你有没有过这样的经历：总是不由自主地被那些有些破碎感、又有点边缘气质的人吸引？
我有。在所有的亲密关系范本里，我似乎从小就对「救赎文学」展现出巨大的痴迷、强烈的共鸣。初高中时，我也躲在被窝里看了大量网文。
不是「双强顶峰相见」，不是「恨爱情天」，而是「我的孤独认出了你的孤独」。
就像是这几年网上流行的「文艺破碎长发男」，影视剧里常常惹人怜爱的「美强惨」角色。那些敏感纤细、在创伤型成长环境中长大的人，似乎令我们更亲近，也更着迷。
那种「我可以看懂你」和「照见彼此的脆弱，从此就都不再孤单」的叙事，无论如何都太具有「吸引力」，仿佛因为一个人的出现，你的脆弱就不再是弱点了。
后来我意识到，这其实是一种拯救者情结：ta 就像是小时候那个内心无助的自己。大家都「以为自己是在爱别人」，但很多时候，其实是在借由拯救别人，完成对自己的确认。
在这篇文章中，我们想聊一聊「为什么有些人总会被破碎感吸引？」，也想聊一聊过去的创伤如何影响了当前的关系和「拯救」他人的愿望。
01
我们为什么
被「受伤的人」吸引？
我发现，往往是那些「淋过雨的人」，更想要给正在淋雨的人撑伞。这种拯救可能源于任何方面——不快乐、 药物滥用 、 抑郁 、虐待关系、经济困境，或是过往的伤痛。
就像我在亲密关系中，总是共情能力太强，我很难对他人的痛苦视而不见，内心深处潜藏着一种渴望：我总是希望别人能够因为我的存在，境况稍微变好一点点。
弗洛伊德曾经提出过 强迫性重复 （Repetition Compulsion），指的是人会不自觉地重复那些曾让自己受伤的关系经验[1]。后来很多的依恋研究也发现，很多人会反复被某一类人吸引，并不是因为这些关系更健康，而是因为：它们在情绪上「足够熟悉」。
比如：从小需要察言观色、习惯照顾父母情绪的人、很难被稳定回应的人，成年后更容易对情绪封闭、若即若离、带有伤口的人产生强烈吸引。
《 新桥恋人 》
不仅如此，伤口看似是丑陋又难堪的，但互相舔舐伤口会带来一种「爽感」。就像是流传甚广的那句话 「最亲密的事不是牵手接吻，而是在对方面前掉眼泪」。
袒露脆弱往往是亲密关系的开始。尤其是当我们看到一个生活中「强者」展现出「伤口」时，会给我们一种「我是唯一能够进入 ta 禁地的人」的特权感，这种心理防线的坍塌，会瞬间建立起一种极高浓度的情感联结，被误认为是「深爱」。
我们的共情能力在此时被过度激活，这种痛感让我们感到自己是「被需要的」，从而确认了自己的存在价值。
说到底，我们被「受过伤的人」吸引，是因为我们的内心深处，都在渴望有人能够完完全全了解自己、看见自己的阴暗面、破碎与不堪之后，还愿意接住自己。
《 溺水小刀 》
03
「我能救他」的幻觉从何而来
1、你可能是对「被需要」上瘾
心理学发现：当一个人长期缺乏稳定的自我价值感时，会更容易通过「影响别人」来确认自己的重要性。而「拯救」是一种极强的价值反馈。某种层面而言，甚至内含着隐蔽的权力关系。
因为它意味着：
▨我是特别的
▨我是不可替代的
▨我能改变别人
▨对方需要我
......
尤其当被拯救的对象本身很优秀、对外封闭时，「只有我能靠近他」的感觉，会进一步放大这种价值感。在心理学上，这也满足着「拯救者」的自恋。
于是很多人真正沉迷的，并不只是爱情，而是：「我终于对一个人产生了决定性的影响。」
著名的创伤疗愈医生 Dr. Gabor Maté（加博尔·马泰博士）曾经指出：你对他人的疯狂付出，往往不是因为爱，而是因为你对「被需要」上瘾。
在《当身体说不》中，加博尔·马泰医生详细描述了一种名为 「自动照顾者」（Automatic Caregiver）的人格模式。[2]
这种「圣母心」或者「拯救者情结」，往往来源于童年时期的情感匮乏。那些在童年时期为了获得父母的爱或维持家庭稳定，而不得不压抑自身需求、去感知并满足父母情绪的孩子，成年后会发展出极强的「拯救欲」。
这种行为本质上是对早年「无力感」的补偿，以此获得一种迟到的掌控感，来防御内心深处对自己无法被爱的恐惧与空虚。
他在演讲中也多次提到，这种情结（他有时也称之为「病理性利他」）成为了当事人的身份标识，甚至可以成为一个活着的理由，忙着修补别人，也就不用面对自己的无助，以此逃避巨大的空虚。
我总是迷恋那些和我有着相似生活体感的人，比如长久地对生活感到「淡淡的不开心」的人。我之所以愿意靠近和「拯救」他人。某种程度上，也是在他们身上看见了自己的一部分孤独。
《 新桥恋人 》
2、女性更容易成为「圣母」吗？
我们似乎发现女性往往更容易卷入「拯救」叙事，成为所谓的「圣母」。
社会学家 Arlie Russell Hochschild 在《The Managed Heart》中提出了著名的「情绪劳动（emotional labor）」概念。[3]她发现，女性长期被期待承担安抚、共情、协调冲突与维系关系的工作——无论是在家庭、亲密关系还是职场中，女性都更容易被默认成那个「负责照顾别人情绪的人」。
一项研究发现，在父母功能失调（例如酗酒） 的家庭中，子女，尤其是女儿常常承担起照顾者的角色，以稳定家庭的情感或实际需求。在这样的环境中长大的女性，其情感上的照顾程度更高，并且更容易感受到过去遭受的不公，而这些感受往往会在成年后的人际关系中再次出现。[4]
这种训练会让许多女性逐渐内化一种观念：爱不仅意味着陪伴，更意味着理解、包容、修复，甚至「拯救」对方。
这种心理，本质上并不只是爱情冲动，它也和长期的性别规训有关。女性主义思想家 bell hooks 在《All About Love》中进一步指出， 父权文化常常把女性的自我牺牲、忍耐与无条件照料包装成「伟大的爱」。[5]
很多女性之所以沉迷于「拯救型爱情」，并不是因为她们天生喜欢痛苦，而是因为社会长期告诉她们：真正的爱，就是持续付出、等待和修复。
但真正健康的爱，并不建立在权力失衡与单方面消耗之上。爱不是拯救，不是把自己变成对方的治疗师，更不是通过牺牲自我来证明深情。
一个人是否值得爱，不该取决于「我能不能治愈他」，而应该取决于：他是否也具备回应爱、承担关系、照顾他人的能力。
《 正常人 》
03
令人上瘾的白骑士情结
1、又爱又痛，欲罢不能
「救赎文学」之所以容易让人上头，还有一个很重要的原因在于：它会制造一种异常浓烈的情绪体验。相比稳定、平和的关系，人类的大脑其实更容易被「高波动、高刺激」的关系所捕获。
其中一种机制，被心理学称为创伤联结（trauma bonding）。这一概念最早由心理学家 Patrick Carnes 提出，用来描述人在痛苦与奖赏反复交替的关系中，如何逐渐形成强烈依附。[6]
尤其当一段关系里同时存在：
▨痛苦
▨不确定性
▨情绪压迫
▨偶尔的温柔与补偿
......
人的情感系统反而会被更深地「绑定」。
于是，「一起熬过低谷」「只有我见过他最脆弱的一面」「我们共同经历了很多痛苦」，都会让人产生一种近似「战友情结」的体验。痛苦越剧烈，人越容易相信这段关系具有某种命运感。
如果他既强大、迷人、具有吸引力，又同时脆弱、破碎、难以靠近。这会让人陷入一种高度情绪化的亲密模式：一边不断受伤、被消耗，一边因为对方偶尔的「好转」或「感激」获得高强度多巴胺奖励。
而这种机制，恰恰与行为心理学中的「间歇性强化（intermittent reinforcement）」高度相关。
心理学家B. F. Skinner曾发现：比起稳定持续的奖励，不确定、随机出现的奖励，反而最容易让生物上瘾。赌博机制正建立在这一原理之上。[7]
《 我爱上的人是奇葩 》
2、害怕「不再被需要」的白骑士
这种拯救欲本身是没有问题，但需要警惕的是，加博尔·马泰医生在临床观察中发现，很多拯救者并不希望被救赎者真的「康复」，一旦对方独立、变好了，也就不再需要自己了，拯救者往往会面临一种更毁灭性的空虚，「那我是谁呢？」。
一旦「拯救」变成强迫性的需求，即通过拯救、修复或改变伴侣来获得自我的存在价值，这就是白骑士综合症 White Knight Syndrome。[8]
比如，去年大火剧集《全是她的错》里的男主 Peter，当被问到「最喜欢儿子哪一点」时，父亲 Peter 的回答不是孩子的笑容或成长，而是——「我最喜欢他做噩梦时，我去握着他的手。」
因为童年时绊倒弟弟导致他终身残疾，妹妹被责怪，作为哥哥，他慌张、愧疚、无力，于是拼命用照顾别人填补自己千疮百孔的内心。Peter 扭曲到在弟弟可以做手术站起来，他却一直欺骗他，不愿意他搬出去独立生活。
一旦「拯救欲」发展到白骑士综合症，就需要非常警惕了。
《 新世纪福音战士 》
写在最后
诚实地说，这种「拯救」别人的欲望一旦陷入亲密关系，形成创伤迷恋，往往难以离开。
有效方法其实是拉远距离、减少接触。一开始可能会产生严重的戒断反应，时间长了却有可能摆脱循环。
唯一的解法只能改变那个终极问题：从「我怎么做他才会好起来？」转变成「我自己到底需要什么？」只有从根本上理解自己内心填不满的情感空洞，才有可能走出「拯救者」的角色，走出「牺牲自我」换取「特别对待」的模式。
毕竟，我们想拯救的，其实一直是那个脆弱、无力的自己。
作者 Kira
责编 罗文
封面及首图《 溺水小刀 》
📄 参考文献
[1]Freud, S. “Beyond the Pleasure Principle,” The Standard Edition of the Complete Psychological Works of Sigmund Freud, trans. James Strachey et al. (London: The Hogarth Press and the Institute of Psychoanalysis, 1955).
[2]Maté, Gabor. When the body says no: The cost of hidden stress. Vintage Canada, 2011.
[3]Russell Hochschild, Arlie. "The managed heart: commercialization of human feeling." (2012).
[4]Kelley, Michelle L., et al. "Parentification and family responsibility in the family of origin of adult children of alcoholics." Addictive behaviors32.4 (2007): 675-685.
[5]Hooks, Bell. All about love: new visions: Bell Hooks. William Morrow, 2000.
[6]Carnes, Patrick. The betrayal bond: Breaking free of exploitive relationships. Health Communications Incorporated, 2019. [7]Skinner, Burrhus Frederic. Science and human behavior. No. 92904. Simon and Schuster, 1965.
[8]Lamia, Mary C., and Marilyn J. Krieger. The white knight syndrome: Rescuing yourself from your need to rescue others. Echo Point+ ORM, 2021.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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